陆辉艳。作者供图
他的手使一盆水升温
风知道这一切：支撑好的画架，随意
扔在地上的颜料盒，散乱、未来得及
整理的储物柜，旧日子
他抛掉烟头，首先在画布下方画了一条水源
屋子里立即水声潺潺。他弯下腰
又在画布中央画了一片草原
斜吹着的风，使草们往一个方向倾
他接着又画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正好
背对着我们，让人看不见她的脸
这么做并非没有目的：只有他看得见
他眯缝着眼睛，对那背影端详了一会儿
燃掉另一支烟。最后他在画布的右上角
画了一个太阳，屋子里顿时蓬荜生辉
他扔掉画笔，把手浸入一盆水里
他感到盆里的水慢慢升温，上涨，溢出
渐渐淹没了他和他的画室
今天是安静的
鸽子从广场起飞，时光是安静的
它们衔着地上的面包屑，面包屑是安静的
它们经过我，落在我肩上，啄我发
今天所有聒噪的人，都压低了声音，是可亲的
我没有死，在一大片雏菊当中
我活了过来，今天，它们是安静的
还有更多的事物，我平常忽略了的，原来它们
——都在我身边，在午后，寒冷的空气里
它们成全过我的繁盛，衰落，今天更是如此
南方信札：火车
我用尽一生的力气
跟着火车艰难爬坡
穿过流水，初冬的薄暮
火焰似的松红梅，烙红了铁轨
穿过隧道，喉咙里呛出烟尘
火车在经过黎塘一畦田垄时
一个给菜地浇水的男人，很突兀地
闯入冬天的长镜头
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微胖，眉头紧蹙，一身黑绒大衣
多么像是你的父亲，被这趟火车
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
孤独的罂粟从我的额头盛开
梦里他也曾是我的父亲
为我的婚礼打制过嫁妆的父亲
喝过我亲手端上香茶的父亲
可现在他只是个陌生人他是
别人的父亲
我还见过一个明亮的
孩子沿着河岸奔跑
二十年前的你向我跑过来
他嘟着两片淘气的嘴唇他有
松针上雾霭的笑容
转身他就变成一棵挺拔的白杨
在云朵上生长
我预支的泪水，落下了一滴
那些下雨的日子你摸着石头
过了河，你的父亲去了哪里
你在门外哭了吗
我想一想那久远的画面
看见了车窗上的自己
眼睛里停着灰烬和荒凉
我想在太阳升起之前到达你那儿
傻瓜一样拥抱你紧紧地拥抱你
我坐在这趟开往莞城的火车上
不想伤害谁，身上却沾满了太阳留下的
斑驳花纹，这带刺的光阴
盛大得如此晃眼
叙述
我乐意向你叙述，一天傍晚
我是怎样走在江边，看茫茫夕阳
落下寂寥人间。我看到江两岸的人们
纷纷收拾工具，离开田间，回到
他们自己的家中，生火，做饭，升起炊烟
我曾低下头来，看到脚下的石子
多少年的洪水，没有冲走它们
光滑，圆润，它们依然在这里，陪我说话
看天上闲云。因为喜悦，而将手停于
腹部，听到里面传来原始的搏动
的确，我不知道的事情，正一件一件地发生
比如一个小东西，正在我体内生长
像个胚芽，圆形，走动时有空旷的回音
我承认自己固执己见，必须为决定
承受一切：放下人世间的享乐
像闲云般散淡。必须俯下身来
倾听大地的胎心，安静，秘而不宣
有时我站在矮松林下，听到风吹拂
松针的沙沙声。我知道了：这一生简单的智慧
和简单的善，风一样的，用我的小半生
去明白，而用大半生去学习
我自信还有足够的时间，因为上天给我的
又一次光芒和生命，它已经开始
落日
落日绕远山，许多事物的影子
在大地上
浮现出来。在一块岩石上
我们的手印和脚印，多么像是
刻上去的。我藏在树的
阴影里，你看到我，仿佛我们，也像是
刻在了岩石里，不会交谈
也不会亲吻。但是当我们走得远一点儿
落日就落在了我们身上
时空弯曲，你几乎要质疑自己所见
像一个真理，像是一束光
长期睡眠在岩石内部
直到时间来拍它的脊背
（作者简介：陆辉艳，出生于广西灌阳。出版诗集《高处和低处》《心中的灰熊》。曾获2017“华文青年诗人奖”、第八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2015青年文学·首届中国青年诗人奖、《广西文学》“金嗓子”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