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命运与我有关

原标题:她的命运与我有关

□ 江苏南京市第一医院 姜鹏 刘好

做了几十年的外科医生,做了无数台手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最近的这台。

她是一个50多岁的外地人,来就诊时,已经做过甲状腺穿刺,确诊为甲状腺乳头状癌。癌症总是让人沮丧,很多时候,患者就诊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大多数患者的预后都很不好。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分化程度高的甲状腺癌即使侵犯到周围器官,只要手术时将病灶完整切除,大多数患者都能长期生存。

眼前的她白净又瘦小,那双明亮的眼睛充满哀愁,面无表情地坐在我的面前,仿佛一个无望的人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一个月前,她开始咯血,CT发现是甲状腺癌侵犯气管所致。我用手触摸了她的甲状腺,发现癌肿已经侵犯整个甲状腺,质地坚硬,表面粗糙,活动度很差。

令人沮丧的事情还在后面。她入院后,纤支镜检查发现,肿瘤组织已经突入气管,造成气管严重狭窄,以至于纤支镜无法通过。呼吸科专家建议植入支架以解除气道狭窄。

这使我陷入两难的境地:尽管气道植入支架可以改善狭窄,改善通气,但患者很可能会因此失去根治的机会。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我想,如果能切除包括受侵气管在内的整个癌灶,术后再辅以同位素治疗,预后也不会很差。

带着这个理念,我决定组织一次全院相关专家的会诊,以便了解癌肿侵犯气管的长度;气道严重狭窄的患者如何麻醉;如果病灶不能完整切除,怎么建立永久性气管造瘘……

影像科专家说,癌肿侵犯的气管范围在3个软骨环之内,切除后应该能够无张力袖状缝合气管。

麻醉科建议,患者气管狭窄严重,如果强行插管,可能有癌肿破溃大出血导致窒息的可能,比较稳妥的办法是预防性气管切开后再插管全麻,或者采用先进的ECMO技术(简称人工肺)。令人揪心的是,使用ECMO技术价格昂贵,单次要5万元左右;气管切开固然安全,但牺牲了正常的可利用的气管。

经过讨论,会诊的最后结果是:先利用传统的颈丛麻醉暴露病灶和气管,半清醒状态下借助纤支镜插管,备ECMO,若病灶切除后气管缝合困难或侵及环状软骨,就行永久性气管造瘘。

那天会诊结束后,我思绪万千。我做外科医生几十年,复杂疑难的手术做了很多,尚未有一例出现失误或者严重的并发症,为这样的病例做这样的手术风险太大,万一出现并发症,对患者不好交代,对一向追求完美的我来说,也难以接受。要不要找个理由,推掉这台手术?不,我是一个不会轻易向病魔低头的人,她的命运与我有关,我要用我的技术挽救她。

于是,我决定和她的儿子谈谈。

“医生,我们完全听您的。我妈已经被好几个医院婉拒了,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您放心做手术,不管出现任何结果,我们都能接受。我妈辛苦了大半辈子,我们真的不忍心看着她走,努力了,我们就于心无愧……”听了患者儿子的这些话,我流下了眼泪。

这次谈话更让我坚定了放手一搏的信念,要像对待自己母亲那样,不遗余力。

手术前的那一夜,我辗转难眠,脑中想的全是如何根治性地切除病灶,保护好周围重要脏器,避免手术并发症。我要考虑到她的经济状况和她的生活质量,如果用ECMO,费用昂贵,这超过她和丈夫一年的收入;如果进行永久性气管造瘘,虽然手术简单,但代价就是患者后半生低质量的生活。直到后半夜,我才拿定主意。

第二天准备手术时,我让台下护士给准备利多卡因和布比卡因,我要在局麻下给这位甲状腺癌转移的患者进行手术。当时手术室里所有人,一定认为我疯了。记得上个世纪我刚参加工作时,甲状腺手术的麻醉方式几乎都是颈丛麻醉,那些操作我再熟悉不过了,恩师们的教导让我有底气这么做。

按照前一天晚上我在脑海里演练过的方案,我开始消毒、铺巾,在患者清醒状态下,我娴熟地找到肌间隙神经穿出点,进行局麻,切开、分离、止血,牵开颈前肌群,暴露甲状腺及气管。正如术前影像科专家估计的一样,甲状腺癌侵及气管的长度没有超过三个软骨环,完全可以整块切除包括受侵气管在内的病灶,并行气管袖状缝合术。

一阵惊喜涌上心头,我高兴地通知麻醉医师可以插管了,成人最小号的气管插管顺利通过狭窄部位,也就是说,可以不用备用的ECMO了。

接下来的手术非常顺利,巨大的满足感包围着我。手术结束后,我一路小跑到家属接待区。“手术很顺利。”我说。短短五个字,让我看到了她的家人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她恢复得很快,第二天早晨查房时,已经完全清醒,正常进食。但她的脸上仍没有表情,身子因为恐惧而僵硬。我本以为她听到手术成功的消息会反应强烈,但她的情绪显然已经耗尽,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接着两行泪水沿着消瘦的脸颊蜿蜒流下。

十天后,她出院了,现在可以独立干些家务,准备再次来我们医院进行放射性治疗。

我深刻地认识到,尽管手术对我来说,只是每天例行的一项工作,但对患者来说,也许是惊心动魄的一生才有一次的经历。做医生一定要善待患者,因为,他们的命运与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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